Preface

白色綿羊的解讀 (作品編號十四)
Posted originally on the Archive of Our Own at https://archiveofourown.org/works/88288066.

Rating:
Teen And Up Audiences
Archive Warning:
No Archive Warnings Apply
Category:
M/M
Fandoms:
Fantastics from Exile Tribe (Band), EXILE (Japan Band), Real Person Fiction
Relationship:
Nakajima Sota/Sawamoto Natsuki | Sawanatsu
Characters:
Nakajima Sota, Sawamoto Natsuki | Sawanatsu, Yamamoto Sekai, Hori Natsuki
Additional Tags:
Alternate Universe - Office, Slow Burn, Social Media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1 of Fantas的顏色世界, Part 3 of Fanta子宇宙
Stats:
Published: 2026-07-10 Updated: 2026-08-21 Words: 26,942 Chapters: 7/10

白色綿羊的解讀 (作品編號十四)

Summary

系列《Fantas的顏色世界》裡面以各成員為原型的正篇故事裏的第一部。

在 LDH 電子商務,外表古板、一絲不苟的中島颯太擔任秘書,專職幫忙自信過剩的老闆山本世界安排工作上的事宜,還要指導新人堀夏喜工作。同公司裏,澤本夏輝是公司裡面的明星銷售員,幫助公司推銷新產品到各門市。颯太面對工作表現卓越的夏輝,總是感覺自己的性格和表現格外不起眼。
颯太除了工作的一面,也有努力經營 Plurk 部落格,分享自己玩 JRPG 的經驗,裡面總有一個熱心的讀者「綿羊」回應他,在螢幕前他找到了生活的趣味。在這兩個不相容的世界裡,終將怎樣因為一件小事被混在一起?

將努力於每星期六上載(若有公務可能提早一兩日)!

Notes

歡迎!感激你跑進來收看。這個《Fantas的顏色世界》是一連串各自獨立的故事(某些會有些微關聯,不過會在前言說清楚),希望大家可以在每個顏色的主題下,見證每對 Fantas 的 CP 逐漸走近。這個比《迴旋的浮世繪》不同,時間和地點的跨度比較廣,所以看起來應該電影感比較強(希望如此)。

這部屬於比較近期的作品,所以放在《鞋楦與脈搏》旁邊可能有風格和心境上的分別,不知大家怎樣想呢?
喜歡的話請務必分享你的感想啊!

Chapter 1: 災難的發布會

劇情大綱

 

在 LDH 電子商務,中島颯太(なかじま そうた)是老闆山本世界(やまもと せかい)的秘書,負責協助世界工作上的需要。他平時外表古板、一絲不苟,但又充滿共感。閒餘間他還有經營部落格。這個故事圍繞颯太在公司裏,與銷售部的新星澤本夏輝(さわもと なつき)和助手堀夏喜(ほり なつき)工作間的趣事。



第一章  災難的發布會

 

迴旋的浮世繪

終於等到了公司的大日子。自從收到指令,要推廣某件最新產品,我就幾乎一腳踢在籌備。幾乎每天都要待在公司加班,回到家中都只是睡覺,第二天大清早又要趕上火車回東京。我衷心希望不要每個月有新產品要推廣......得要抱緊我喜愛的小刺蝟,讓他給我多一些信心。

 

綿羊:感覺是一個大挑戰,希望能夠做到成績!

迴旋的浮世繪:我會努力的!



一個夏日的中午,在寬敞的大講堂前,大門縫隙間流出沁人心脾的冷氣。兩邊的展示牌寫上大字「LDH 電子商務 新產品發布會」,旁邊還有從贊助商送來致賀的花牌,這是商務的老闆山本世界吩咐總秘書中島颯太安排的,對於老闆而言,排場比起發布會要說的事重要得多,記者和聽眾可能會踏出門口後忘記所有聽過的產品內容,但世界掛保證說他們只會記得這個場合有多華麗和隆重,技術細節他們聽過就算。

一群身穿廉價恤衫的記者們早已在場內等候。一些還在竊竊私語談論這次的產品究竟有什麼新聞價值,但大家都對於颯太事先安排的高級到會讚不絕口。是的,為了籠絡他們的心意,颯太還找來5星大飯店的總廚設計餐單。昂貴的生蠔海鮮塔、烏黑晶瑩的魚子醬配薄餅,以及熟成三十六個月、滲出油亮微鹹脂香的巴馬風乾火腿配北海道哈密瓜,一一擺放在接待桌上,他還對批發紅酒的好友使出人情牌,而折扣價安排了豐收年間釀造的法國波爾多紅酒和香檳。

颯太為了讓餐點桌上琳瑯滿目,對於預算控制上也特別著緊。他費盡唇舌跟朋友說這次活動有多麼重要,讓朋友能夠多打2-3%的折扣。在颯太看來,這2-3%的差別,已經足夠多加兩盤餐前小吃。他甚至走訪幾間歐洲食品店,比較CP值最高的風乾火腿,還要親自品嚐過,確認不會過鹹或者有油益味,才會下單。

 

「嘩!他們是在擺酒還是辦宴會?我第一次見到記者會放上魚子醬啊。」颯太偷聽到掛上證件的記者跟同僚說,讓颯太心底暗自歡呼。

「就是呢,平時的記者會最多放幾盒壽司拼盤,甚至飯已經乾掉,或者一些馬虎的禮餅。」

「我今晚要跟老婆說不用煮我晚飯了。吃了這些後什麼菜也變得淡而無味。」

 

為了這個活動,颯太幾乎這一個月來都在連夜趕工準備,由租賃場地,逐一跟記者邀請到場,甚至邀請哪一間,颯太也有細心安排。他從逐一篩選、邀請媒體到場,到座位的編排,颯太都費盡心思。他特地將最具行業影響力的電子媒體記者安排在核心位置,兩側則是發行量破十萬的傳統報章雜誌,甚至連自媒體的傳媒人,颯太也沒有放過。

最後,他還要親自打點場內佈置和餐點,以及文書工作等。往往等他把準備工夫完成,已是晚上八、九點。回到家,他甚至連浴缸的水都懶得放,只是站在蓮蓬頭下任由熱水沖刷僵硬的肩膀。本想打開 PS5 稍微當回拯救世界的英雄,但握把拿在手上,光是看著電視螢幕的藍光, 眼皮也自動閉上,直接倒在床上睡著。結果買回來的Final Fantasy XVI 擱了幾個月還沒有完成,害他幾乎忘記裡面的角色設定,甚至有些控制鍵都忘記得七七八八。

當這些都準備妥當後,他就可以功成身退了。之後的傳媒效果,推廣效果如何,就要看這個挺著大肚皮老闆的造化了。

颯太跟到場簽到的記者問候完,就跟小助手堀夏喜耳語說:「你去多檢查一次音響系統和投影機,確保沒有任何紕漏。」

原本打算記者會開始前品嚐眼前的佳餚,他一聽到差事,馬上嘟起嘴說:「怎麼?現在?不是檢查了很多遍嗎?」

「萬一真的有問題的話,他怪罪起來就由你負責囉!」颯太故意不痛不癢的說,邊把檯上的宣傳單張堆疊整齊。

夏喜聽到後露出兩顆碩大而潔白的上門牙,彷彿羊駝見到菜葉時的表情。「我馬上去辦......」然後就慌張地跑走了。

 

颯太摸著自己的領帶,確認跟早上出門時還是一樣端正。

前方走來市場推廣部的同事澤本夏輝。他一身深藍筆挺的西裝,上衣貼服地包覆他精練的肌肉,西褲也是燙得筆直,褲腳在他走過來時隨步伐擺動。隨著那人靠近,一陣微熱的柑橘系古龍水香氣毫無防備地鑽進颯太的呼吸裡。那氣味太過熟悉,熟悉到他甚至不用抬頭,心跳就先一步認出了來者是誰。

「颯太,辛苦你了。」他露齒笑着,彷彿是牙膏的代言模特兒。

「不辛苦,只是份內的工作。」颯太望著這個帶著陽光笑容的同事,只是一面正經的點頭。他很想說自己花了多少功夫籌備這個記者會,但在這個場合談論這些實在說不過去。

「老闆他已經在裡面?」夏輝指住會場內。

「對,他應該在跟客戶交際中。」

「哈!真是少有。」他拿起一塊巴馬火腿哈蜜瓜。「你選擇的小吃很有品味啊。」

說罷他就轉身走進會場。

颯太還未來得及反應,就眼睜睜看著夏輝的背影融入了昏暗的人群中。

 

颯太目送這個像陽光般的同事走進昏暗的會場。那雙不辭勞苦打蠟的皮鞋也在輕輕地點著地板,隱約發出「咯咯」聲。

 

在這間小型公司裏,夏輝憑著他的推銷力和談話力,為公司帶來不少意想不到的合同,老闆世界視他為公司的汗血寶馬,授權讓他調動資源,為公司談最好的條件;夏輝在公司閒暇時,總能跟其他職員談天說地,無論什麼話題都能接得下去,並且會用幽默的語調把一本正經的話題變成有趣的茶餘飯後話題。那些中年的女子職員們最喜歡把他當成乾兒子般疼愛。

也因為如此,夏輝活像公司裡面的領頭羊,成了一個職員和老闆世界都會不自覺將目光注視在他身上的存在。

相反,颯太身為老闆的私人秘書,則是一個孤僻又寡言的人,除了用心完成老闆的差事外,在公司裏並不是一個起眼的存在。

 

好不容易終於等到發布會的開始,在司儀簡單介紹今天的程序後,老闆世界走上台,單手插袋,挺著他的大肚皮開始說起這件新產品的特色。

螢幕上展示著最新款智慧型手機的外殼設計,純白色的方形外殼上,四邊磨成弧線型,前後各有鏡頭,兩邊用上秀麗簡潔的字體指出新產品的特點。

這是颯太漏夜跟IT部的同事,連日不停來回修正後得到的製成品。

颯太坐在一角,看見投影片上的每個部分,畫面與文字的比例都恰到好處時,便輕輕捉緊自己的手。

 

世界拿著雷射筆在螢幕上舞動,為新電話的設置解說。

「各位注意了,這部電話我特地請部門幫我拿了頂規版。這台的運作記憶體(RAM)足足有 512GB!我同時開啟一萬個手遊、背景再放十部4K電影,切換畫面都絕對不會卡頓!」

還在喝水的颯太聽到後幾乎把水噴出來。

什麼叫運作記憶體有 512 GB? 他知不知道 32GB 的 RAM 現在值多少錢?512 GB這可以弄一台伺服器了!這很明顯是儲存容量吧! 颯太不禁心裡大聲叫喊。

台下第一排幾位資深科技媒體記者的鍵盤敲擊聲瞬間停了。有人推了推眼鏡,不可置信地與同僚對視;有人則已經忍不住開始在筆記本上塗鴉「LDH 外星級產品」的標題。不過,一些記者可能私下修正原本需要傳達的意思,沒有什麼大反應。

 

趣味的事總是接踵而來。世界又興致勃勃地說到新電話的顯示屏怎樣厲害。

「這款螢幕可不得了,畫面流暢度高達 1200赫茲(Hz)!連蒼蠅飛過去的翅膀軌跡都看得一清二楚!至於螢幕亮度也絕不傷眼,最高只有 120個尼特,非常柔和!」

柔和你的頭 !颯太幾乎要把眼往上吊。螢幕亮度只有120尼特的話,一拿到陽光下不就成了黑屏?這樣用戶只能把手機放在家裡使用?還有1200 Hz是怎麼一回事?是要把顯示卡燒掉報廢嗎?

 

記者們開始注意到他說的話漏洞百出,紛紛竊竊私語起來。台下的耳語可以變成隱約的竊笑聲,甚至是手機相機對著老闆狂拍的閃光燈世界以為觀眾們為新電話的設備驚嘆,越發慷慨激昂地介紹新產品。

颯太摸著發痛的額頭,世界說要自己來演講,卻根本沒有看清楚這些技術細節就上台了。而且,世界他時常把開發中遇到無關痛癢的事情也放上來說,以為這是個茶餘飯後的社交酒會。

颯太看著手上的運動表,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明明到了下一個環節的時間,但老闆還是不亦樂乎的抒發公司的理念。

 

好不容易到了答問環節,有記者針對該品牌手機著名的相機功能提問:「那麼,山本主席,你剛才說到這部電話手機也有改良攝錄鏡頭,你剛才沒有時間,不知能否略為解說?」

 

「好問題!這款手機拍照絕對不糊,因為它有最新的『感光元件位移防手震』。簡單來說,就是當你手抖的時候,手機外殼會自動往反方向震動來抵消你的手抖,達成物理平衡!」 

好問題個屁!颯太抿緊嘴唇,看著這個大放厥詞的老闆。手機會是這樣震動的話,不就變了跳蛋?要不要放進你的屁眼試試?

他不敢相信這個月來馬不停蹄的趕工,只是為了弄一場令記者們啼笑皆非的發布會。早知如此,倒不如在某間社區中心辦個小茶會,請三兩個記者好友,把必要的資料分享,還不如現在這樣有殺傷力。

颯太長長地歎一口氣,把口袋裡的刺蝟小毛球握得扁扁的。

 

終於待到記者會完結,颯太冷冰冰盯著離去的記者群,他們無不談論這個老闆對於電話的爆炸性發言。颯太提醒自己,必須在記者截稿前,將修正後的逐字稿寄給他們,以免嚇壞對新產品期待已久的忠實玩家--看來他這星期又要連夜趕工。

 

夏輝走到他跟前,一面苦笑的說:「看來還要辛苦你今晚了。需要我幫忙嗎?聯絡媒體這方面,我也幫得上忙。」

颯太不敢直視眼前的男子:「我、我、我一個人辦就可以了。今天謝謝你花時間過來。」颯太心裡質問自己為什麼回答得這樣木訥。

「看見你準備得這麼辛苦,我也想支持一下你的。」夏輝稍微湊近了些,那雙帶笑的眼睛在颯太因熬夜而略顯乾澀的眼眶上停留了一瞬。距離近得讓颯太有些無處可逃,隨即,他捕捉到了那抹隱在笑意後、不易察覺的真心疼惜。

 

「那麼,我先走囉!」

颯太看著他揮著手的背影,嘴角不期然鬆動了一下。

 

Chapter 2: 部落格的訪客

第二章  部落格的訪客

 

迴旋的浮世繪

這天終於把重要的差事完結了。萬幸整個流程沒有甩漏,所有環節一個接一個完成。但最開心的,不是把這件苦差諸如腦後,而是差事完結時那個人竟然臨走前靠過來跟我閒聊。他的古龍水實在很好聞(不要問我是什麼味道--為免透露過多個人資料,我是不會說的~),但是我那時候那個該死的腦袋卻想不到有什麼讓他深刻的發言。很可惜。

 

綿羊:真的不能問是什麼味道嗎?

迴旋的浮世繪:不告訴你(笑)。

 

颯太回到自己千葉縣的 1LDK 住家,還未把西裝脫下來就整個人像木板一樣倒在床上。雖然他的日程表已經記下要「跟記者們修正發布會講稿」,但一整天疲於奔命打點的他,已經完全不想動一根指頭。

 

他的腦海裡仍充斥著會場遺漏下來的殘影:世界的荒謬發言、會場內的竊竊私語、紅酒與甜點的甜膩香氣……種種殘影在颯太腦海中如漩渦般交織。然而,最揮之不去的,依然是那股侵略性極強的柑橘古龍水味,頑固地盤踞在他的感官深處。他緊緊地攬著那個淺藍色的海豚抱枕,讓整天維持端正姿勢的身軀可以暫時放輕鬆。

好不容易,他才把自己倦極的身子翻過來,盯著床上面的 FFXVI 海報,那個英俊的Clive Rosfeld,一把濃密的黑髮看似不經意的梳到兩邊,菱角形的面孔上是他夢寐以求的樣貌:筆直的眉毛,冰冷而略帶憂鬱的眼神,以及為了凸顯下巴線條而精心修剪的鬍渣。

颯太抬起手,幾乎摸到 Clive 那個健碩的身軀時,忽然想起今天又是星期三,他要把這天的奇幻經驗寫到部落格裡面。

 

待他讓溫水從蓮蓬頭由頭到腳把蜷伏在骨子裡的疲勞都沖散後,他一邊抹乾修剪整齊的短髮,換上柔軟蓬鬆的卡通睡衣,盤腿坐在暖桌的筆記型電腦前,打開他的 Plurk「迴旋的浮世繪」。雖然他身體上覺得疲勞,但手指接觸鍵盤的一剎那,雙手十指宛如芭蕾舞者強健的足尖,飛快地在五十音鍵盤上精準彈跳。

 

迴旋的浮世繪

 

瘋癲的下午盛會

今天無意間見到一個搞笑的產品記者會。話說某某電子商務發布他們的新產品 ephone13。本來這是一個正經的行內活動,讓記者們知道公司有什麼新產品的,奈何發言人不知是不是吃錯藥,總是做出一些有違常理的舉動。

 

首先,他竟然會說出這部電話會有 512GB 運作記憶體和。他知不知道現在一條32GB RAM 可以比一部電話還要貴?他們是要賣電話界的勞力士嗎?

然後最搞笑的是那個大老闆說,那個電話竟然可以用物理震動消除拍攝時手震的影響。我還真是第一次聽說呢!現在的電話竟然加載了震蛋的功能,那麼把電話放在褲袋裡的話,讓電話設定在拍攝模式,那麼褲袋旁邊的那個......(笑)

我也不知道這間公司的電話會賣成怎麼樣,或許情趣用品店可以考慮入貨吧?

不過,今天工作實在忙碌,忙完這個又要跟進那個,結果到了真的實行時卻被毫無準備的人弄得一塌糊塗,也不知道下次是否應該花這麼多心力籌備這些會被別人搞砸的事情。最慘的是回到家中已經累斃了,連在 Steam 買了兩個月的 FFXVI 都遲遲沒有通關。(大哭)遊戲恐怕已經變成了化石......

下次有精神時多寫。

 

颯太按了發送鍵後,電腦「叮」的一聲,文章就放到他的頁面置頂,日間工作的壓力與面對這個奇怪老闆的鬱悶,在他打字時,不知不覺間通過網際線路驅散了。為免被網路用戶人肉搜索,颯太通常化身為第三者把事件報告,還有多數把部分事實隱藏,不讓有心的讀者猜到關於自己的資料,譬如做的行業還有居住的地區等。

 

颯太打算多看幾家跟蹤中的其他 Plurk 友的新發言,檢查有沒有關於 FFXVI 主角的新同人文或周邊產品。

忽然,右上角的小鈴鐺多了一個紅點,寫著「綿羊回覆了你的plurk。」

看到留言的颯太馬上停下手,他認得這個名字,每次當他化身「戰地記者」把工作的瑣事報告時,這位「綿羊」也會經過向颯太說一些鼓勵性的字句。久而久之,這個 Plurk 變成他跟這人互動的指定場所。

 

綿羊:看到這樣超現實的產品發布會,恐怕作者要一直憋笑憋得很辛苦吧?不過看到你工作總是賣力,也希望你也要照顧自己的身體,不要累壞了啊~~

 

對方還附註一個綿羊跳舞的貼紙,讓整個信息變得十分可愛。

颯太把這段短訊息反覆看了幾遍,才捨得把視窗關上。即使他旁邊沒有鏡子,他也知道這是他今天以來第一次挑起嘴角。他甚至抱著海豚抱枕在床上滾動好幾回才願意把燈關上。

 

×××

 

颯太第二天回到公司,便是手忙腳亂地把昨天發布會的資料整理成新聞公關稿。

「你去檢查這份新聞稿的內容,關於 Ephone13 有沒有錯漏的地方。」颯太把文件遞給坐在旁邊桌的夏喜。

注重健康的夏喜一邊從手上的食物盒拿出菜葉咀嚼,皺著眉說:「咦,你問我?我正在......」

颯太嘗試無視他牙縫間的菜渣,把視線移向他修長像駝類的頸項。「對,是你。」颯太努力控制面部情緒,深呼吸一口再說:「我們要確保記者們不會報導錯誤的產品資訊。不然,消費者會說我們產品失實,把我們公司告上法庭。」

「好吧...讓我吃完點心就去辦。」說完又拿出另一塊,下巴在正順時針方向咀嚼著。

「待會老闆世界出來我幫你向他複述。」颯太瞄向雙腳攤在辦公桌上的世界。

「不、不用了。我現在就去。」

 

世界聽到二人說話,像不倒翁一般搖著肚皮找到颯太的辦公桌旁。「中島,這次做得很好,我的生意拍檔都說這次的發布會辦得有聲有色,還向我請教怎樣辦記者會。」

颯太見到是老闆,也停下手上的工作,指甲修剪整齊的雙手平放在枱面上。「都是老闆你指導有方讓我發揮,我才有餘地安排妥當。」

「哈哈哈!說得好!這真的多虧我放手,讓你自由發揮,展示你的統籌能力。」

「只是盡自己工作的責任。」颯太一面認真的回答。

「我跟出面的老闆不同。他們只會macromanaging,結果嚇怕員工。」

「Micromanaging……」颯太不自覺地糾正口誤,說出口後才發現這不是他更正的場合。

「Micro 嗎?」世界好像沒有當一回事。「隨便啦。總之我會讓我的員工在我的自由土壤上發光發亮。不會拘泥於無謂的官僚制度裏面。」然後又是招牌的大笑聲。

 

你不就是放工就去飯局應酬,到了發布會前一天才走過來問我這個會何時何地舉辦的嗎?這根本不是自由放任,而是完全撒手不理。 颯太極力克制住雙手的微顫,一面維持著公式化的聆聽神態,一面不動聲色地將桌上的文件分類架逐一推回原位,直至邊角與上一層完美重合、完全看不出跑出來的角落。

「我看好你啊。下次再有新產品發布會時,我就指定你負責囉!」世界像西部牛仔般以手作槍,指向颯太。

「哈哈,」颯太不知該苦笑還是嘲笑。「我會努力的。」

 

他心想下一次一定要把夏喜徹底榨乾,以免重蹈這次的痛苦。

待到老闆慢慢飄到另一組閒聊時,颯太才輕輕呼一口氣,伸進褲袋裏把刺蝟公仔搓圓捏扁。公仔被壓扁不下數百次,原本淺啡色的布面也變成深啡色,甚至形狀也與最初在Tokyu Hands手創館買的的球形相去甚遠。

 

此時,一陣古雅的柑橘味古龍水在散發在空氣間,是那股讓颯太怦然心動的氣味。

夏輝這次換上了淺灰色的西裝和深綠色恤衫,先是跟同組的隊員打招呼,世界見到他也大聲說:「不就是我們公司的金牌售貨員澤本君嗎?」

「老闆,今早剛好跟客戶打招呼,他們也聽說了你昨天全力推廣的新電話型號,已經問我們何時發售。」夏輝展示他那副無人能抵禦的笑容,讓整間公司沐浴在他的陽光笑容之下,坐在公司另一角的中年辦公室姐姐們也以資料夾掩住半邊面,遠眺這個動人的畫面。

「真的嗎?竟然這麼快就傳到他們那邊,這多得你平時跟他們有好好聯繫感情。」世界得知整個發布會帶來了意想不到的推銷效果,格外高興。

「老闆過獎了。這要多得颯太費盡心力籌備,由餐飲到產品的小冊子都鉅細無遺地打點,我也只是搭他的便車。」

颯太聽到有人提及自己的名字,馬上收緊腹部,手也夾緊身軀,望向聲音的來源。

「我剛剛也有讚賞中島啊。總之,你們兩個一外一內簡直是我們公司的主引擎,公司的三個月花紅就要靠你們啊。」

同事聽到有多幾個月的獎金,也跟著歡呼起來。

 

夏輝趁世界被其他同事圍繞時,飄到颯太旁邊。

「颯太,你今晚有沒有空?」

「咦?怎麼了?」颯太想到今晚可以提早下班,應該是 FFXVI 之夜。起碼要多玩一個篇章。

「沒有,既然世界也說發布會成功,不如今晚我們到外面吃飯慶功吧。」夏輝半坐在颯太的桌上。

「唔......」颯太慨嘆對於夏輝這種深受同事歡迎的現充,湊過去跟別人吃飯也只會讓自己顯得更加幽暗。自己倒不如乖乖的吃超市發售的便當就好了。

「剛好我月底結帳期,事務繁雜,可能抽不出時間出席。」颯太僵硬地微笑。

「就不能推遲一天辦的嗎?既然花了這麼多功夫完成了,休息一天也不算過份。來吧。」夏輝馬上展示自己銷售的策略。

颯太抿緊嘴唇,揚起眉頭,「這真的不太方便,還是下次再出席好了。」

 

然後又是世界爽朗的聲音在呼喚夏輝。

夏輝低沉的聲線彷如弦線般輕輕挑動颯太的耳膜。「我先到老闆那邊了。我下次必定會找你一起吃飯啊。」他還拍拍颯太的肩膀,颯太他整個人幾乎彈起來。

 

直到那抹刺眼的光芒徹底遠離,颯太才脫力般地陷進辦公椅裡。他在辦公桌的遮掩下,手指微微顫抖著,無聲地扯了扯西褲布料,試圖緩解因方才的過度緊繃——或是某種大逆不道、無法言說的生理悸動,而顯得愈發逼仄狹窄的褲襠空間。

 

Chapter 3: 老人與狗的故事

第三章  老人與狗的故事

 

迴旋的浮世繪 

昨天竟然有意外驚喜。話說在公司打點差事的後續時,那人又走過來跟我聊天,還問我要不要吃飯。我其實即使是隕石撞地球,我也會說好的,但我又怕面對他時只會什麼話也聊不出。那時候我只會讓他覺得我是一個更加陰沉的人。我真是太膽怯了。究竟怎樣才能讓自己的話題寬廣一點呢?

 

綿羊:其實不一定要開新話題的,容許我分享,其實你要找一個對方感興趣的,那已經能夠把話題拖住。

迴旋的浮世繪:謝謝你!雖然我也不太清楚那人喜歡什麼話題...(點手指中)



颯太在之後兩日,都是馬不停蹄地將新聞發布用的稿件寄往重要的新聞和雜誌的編輯,鍵盤打字聲一刻也沒有停過。當然,他沒有讓夏喜在旁邊得過且過,颯太也命令他負責自媒體那邊的交涉。

颯太惟恐對方看不明白,還親自打電話過去,說明產品的實際參數與設定,以防世界擴散開來的錯漏真的流進消費者那邊的耳朵裡。

 

好不容易,颯太完成自己那邊的部分後,才敢讓自己放鬆幾秒鐘,伸了個久違的懶腰。他踱步走到夏喜的位置,見他在Instagram跟科技自媒體的主持打交道。才剛想說他有認真工作時,颯太注意到他寫的字,完全不是他剛才吩咐的:

 

您好,

這是敝公司提供的講稿,希望方便您們製作影片時,不用費心處理本產品的配備資訊,可以直接拍成短片。

 

【 聽說我們家 ephone 13 昨天被吹成了外星科技? 🪐😂 】 

為了不讓科技部大佬們連夜寄律師信,小編今天親自上陣,為大家重新提供這台美到發光的 ephone 13 的開箱文!✨ 

 

  • 🧬是「仿生」不是抗生素啦! 搭載地表最強 A15 仿生晶片,裡面有 150億個電晶體(不是仿生細胞,它不會自己呼吸喔活性代謝)。玩 3D 手遊、剪 4K 影片直接順到飛起,專治各種手機卡頓焦慮症! 

 

  • ☀️大太陽底下的行走發光體: 螢幕配備 120Hz 的超高刷新率,滑動頁面跟絲絨一樣流暢~更厲害的是高達 1200 尼特的峰值亮度!就算你在烈日下拍網美照,螢幕依舊清晰到不行,不用再用手遮光遮到生氣了。 
  • 📸 海量記憶,裝得下你所有的美 大家別誤會~頂配版是 512GB 的 SD 儲存空間,讓你裝幾萬張高畫質照片、幾百部劇都不會爆!再搭配 6GB 的運行記憶體(Ram),背景同時開十個 App 切換也絕對不卡。 

 

LDH 電子商務市場推廣部

 

他馬上指著螢幕:「夏喜,這是怎麼回事?不是給了你稿作參考了嗎?」

夏喜口叼著一塊羅勒葉,含混地說:「不要擔心,這是給他們用的業配文。」

颯太幾乎激動得手都發抖:「所以我才問你,這是什麼文字?」

夏喜歎一口氣,繼續望著螢幕打字:「我才要說你。你給我的那份新聞稿正經八百,放在NHK 上播放的話就可以。但放在 Instagrammer 的 Reel 裡面,那些隨意翻動短片的用戶可是會立刻掃走的。」

颯太腦海中掠過自己連夜精雕細琢的那份官方稿——那些嚴謹的產業術語、端正的句型結構,在商業新聞稿裡堪稱教科書,但放在分秒必爭、手指隨意一滑就過去的社群媒體上,確實沉悶得像是在播報 NHK 的整點新聞。

 

「我這份給他們的稿,他們只要稍為分配時間和鏡頭,就可以馬上拍一齣宣傳片出來。如果把你準備給他們的那份,他們又要把它轉化為影片的文字,又要找時間拍,又要把它轉化成他們的聽眾層喜歡的風格,這麼多功夫他們肯定打馬虎眼。」

夏喜按下傳送鍵,對方的自媒體主持收到後已經即時閱讀中,「輸入中」的三點在螢幕下方來回閃動。

「若果對方不明白的,可要把正經的寄過去。」颯太不死心,手裡把刺蝟毛球捏得死死的,腳趾也不停敲打鞋墊,甚至連夏喜混亂的桌面也想親自收納一遍。

「就跟你說這不會有事了。」夏喜完全沒有一絲緊張的痕跡,他這才開始咀嚼那片香草。

 

颯太心裡七上八下,不知是夏喜太過自由主義,還是真的這是現代媒體需要的語調。

「叮」的一聲後,螢幕下方已經彈出對方的回應。

對方留言說:「超級讚!這份稿可以馬上用得上,我們預訂星期日出片。發布前,我們會把副本先行寄給你讓你做最後確認的。」

夏喜抬眼望著颯太,指住螢幕。

「好,你是對的,我認輸。」颯太攤開雙手。

「我知道你超-級-緊張這個企劃,但我也不是亂來的。」

颯太看著螢幕上那個刺眼的「已讀」和對方的驚嘆回覆,手裡緊捏著的刺蝟毛球悄悄鬆了開來。他雖然自詡完美主義,卻也不得不承認,在分秒必爭的數位戰場上,夏喜這種與生俱來的敏銳直覺,確實精準地切中了這個時代的呼吸。

「好吧,」颯太吐出一口氣,攤開雙手,「在現代媒體這塊,確實是你贏了。」

「那麼,作為讚賞,是不是可以中午時候請客吃鰻魚便當?」

「處理新聞稿只是你的份內事!」颯太沒好氣地回到座位上。

 

×××

 

颯太終於迎來周末,他原本打算睡到中午,但躺在床上的他想起冰箱裏的儲糧幾乎掃蕩一空,再不補充下星期就只能吃餅乾充飢,唯有換上外出服,踩著軍靴走到家附近的 York Mart去。

 

平時颯太習慣室內工作,早上出門時太陽還只是剛剛升上,下班大多已是夜幕低垂的時分,剛出門時和煦的陽光讓他瞇起雙眼,他幾乎想以手遮擋陽光。即使溫度相近,戶外清新的空氣跟公司那種無機沒有生命力的冷氣完全是兩個不同的感覺,自然的感覺把颯太本來的倦意一掃而空。

他走到超級市場前的馬路,想到平時沒有怎麼運動,決定登上過路天橋,順道從高處欣賞這條雖然熟悉但沒有時間細看的商店街。

 

剛好,他看見紅綠燈那邊剛好有一個駝背老人正在牽著一隻拉布拉多犬過馬路。

老人穿著灰色的毛衣和單薄的布褲,一隻手握住拐杖,一隻手牽著狗繩。老人的腿肌肉不強,走路的步伐蹣跚,步幅很窄。平時颯太在綠燈閃耀前,早就到達馬路的另一邊,但老人連一半都沒有跨過,交通燈的急速滴答聲彷彿催促這兩隻緩慢的生物趕快跑到馬路的另一邊。

同行的拉布拉多犬目測也不遑多讓。颯太觀察他那條沉重厚實的尾巴,只是無力地擺動,不像年輕的拉布拉多犬可以把尾巴當作大鼓的敲擊棒。他每走幾步,就會轉過頭看老人一眼。颯太記得街坊提及過這老狗年輕時可是一隻專業的服務犬,現在退役了,就跟老人同住。

轉了紅燈後,一人一狗才勉強地站在欄杆邊休息。老人用手輕捶那個不中用的背部,拉布拉多犬只是轉過頭,忠誠地盯著這個年邁的主人。即使是在天橋上,颯太也是能看見老狗在急速地呼吸,腹部在一上一落的抖動。

老人顫抖的手從口袋裡,把牛肉條小零嘴拿出來。老狗還是逃不過本能,遲緩地朝老人的掌心聞一聞,才伸出舌頭把它舔走,尾巴也同時活潑地搖了幾下示意。

「走了囉!」老人撫摸拉布拉多犬的頭後,在地上篤了一下手杖,繼續他們漫長的散步之旅。

 

颯太看到這樣只是覺得五味雜陳。

 

這個老人和這隻老狗,他們現在雖然年紀老邁,每天仍然堅定地維持他們的習慣。即使腳力已經不如他們的往昔,那雙能夠輕易跨越整個城市的雙腳,那個跑遍市外的草原的小爪,如今變成軟弱無力的枝幹。但他們沒有放棄,每一個小步他們都努力的邁出去,這正是生命的力量。

颯太端詳自己的掌心,那還是一個年輕人的手掌,皮膚充滿彈性,雖然掌背看得到健身鍛鍊時明顯的靜脈,但看得出生命力從這隻手的外表中散發出來。然而,不過幾十年的光景,颯太就要踏上這個老人的步伐。皮膚的膠原蛋白一點點的流失,肌肉開始鬆弛,鬆下來的皮膚會像空心的豆袋一般懸掛在手臂上。颯太問自己究竟如何面對一個人的老化。他卻沒有解方。

但停留在颯太極深層的內心裡,對於一個人在自然中的生老病死,實在感覺非常無力。

 

他想像自己變成了那個老人,每天跟老狗相依為命。萬一自己先行離去怎麼辦?萬一有一天自己先掛了,那隻拉布拉多犬走過來看著那個躺著一動也不動的人類,家裡未必長期放上大量狗糧,那麼牠怎麼辦?

 

沒有老人心靈的支撐,老狗的去向怎麼辦?

老狗會不會明白主人不在人世?

牠將來會被寄養在什麼的人家裡?

那家人會不會為了老人繼續疼愛這隻付出一生服務人類的老狗?

當這隻狗想到自己時,牠能否把這個心聲傳達給那戶新人家?

 

那家人會不會還是沒有人會願意收養這隻老狗,結果只能在流浪狗收容所的那個狹窄冰冷的環境裏等待,每天都要和幾十隻狗逼在那個狹小的空間,直至期限一到只能被安樂?

颯太想到那隻著名的秋田犬忠犬八公,他堅定的眼神望向那個車站,從千百個從站裡走出來的乘客,日復一日的等待那個熟悉的面孔。是的,正是那個熟悉的面孔有一天突然消失了,那個異變了的日常讓颯太最為揪心。身邊所有一切依舊,就只有自己最熟悉的部分突然從身邊抽身而去,拉下自己不顧,遺下自己孤身一人在自然中花果凋零。

 

颯太不敢想自己能否習慣這種變化。

 

究竟那隻八公究竟到最後知不知道那個人不會再回來?還是知道他其實不會再出現,但還是期盼著奇跡的來臨?

颯太覺得心裡的一大片正在被思緒無情地扯出來。腹部不停地翻騰著,颯太想把面部肌肉繃緊,卻只覺得鼻酸,眼前的視線也逐漸化開來。

 

天橋的另一邊剛好登上了一對母女兩人牽著手,母親一手提著餸籃,新鮮嫩綠的大蔥和黃澄澄的香蕉透過塑膠袋而看得一清二楚。女兒穿著粉紅色的小洋裝,津津有味的舔著那個跟她的頭一樣大的棉花糖,小小的步伐嘗試跟上母親的步速。

當這家人高興地在家裡吃著晚飯時,另一邊的自己只是把超市的現成晚餐加熱,四面的牆無聲地俯視那個一人進食那個維持生命的晚餐。那個僅僅用作維持生命的食糧。

恐怖的孤獨感如潮水般迅即湧上心頭。颯太承受不住那樣的重量,猛地蹲下身去,假裝要替那雙軍靴重新繫上鞋帶。

底下的馬路上汽車引擎聲此起彼伏。水泥地的地面的沙石和凹凸不平此時十分顯眼,自己的影子輪廓從未如此清晰,甚至皮製鞋帶那個微小的棱角邊也變得像鋒利的刀鋒刺進自己的指頭。颯太感覺即使自己動也不動,周邊的環境仍然像深海的水般壓在自己身上。

他深深地低下頭,盯著那雙被他擦拭得毫無瑕疵、在烈日下反射著冰冷鏡光的黑皮軍靴。這雙靴子跟了他近十年,皮革早已馴服地貼合了他的腳型,可此時此刻,那堅硬的皮革質地卻沉重得像是一副鐐扣。他顫抖著指尖,將純棉的鞋帶一孔孔解開,再一行行地重新交叉繫緊。這本是刻進他肌肉記憶裡的流暢動作,此刻卻成了他遮掩滿臉淚痕、拼湊破碎理智的唯一救生圈。

地面上「噗」的一聲,一滴水珠在乾燥的水泥地上暈染開來。天文台分明說過,今天是一整天的大晴天。

 

等待眼角瞄到那四隻腳在身邊經過後,颯太才敢站起來,用衣袖把濕透的雙頰抹乾後,就急步往橋下走。

 

×××

 

到晚飯後,颯太甚至不記得在超級市場買晚飯的經過,只記得自己渾渾噩噩的把特價菜放上購物籃,也不記得自己買了什麼就回來了。

 

他坐在手提電腦前更新例行的部落格。

 

迴旋的浮世繪

 

軍靴的保養

 

我有一雙穿了差不多十年的軍靴。最初那雙靴是在軍用店買的,一開始皮底十分堅硬,把我的腳後跟都幾乎磨損,有好一陣子不想穿,也不知在何時,那些皮革經過幾萬步的旅程,吸收了無數的汗水後,逐漸成為包覆腳掌的第二層皮膚。

現在,那雙靴變成我生活的一部分,只要有機會我也會把它穿出去。但同一時間,經過歲月的磨損,如何保養變成一個重要課題。我通常都要塗上皮革保養油,之後再要擦上有機的鞋油(要選非石油製的 shoe cream,而不是 shoe polish啊!)。另外,外出一整天之後就要把它放到通風的地方,以免裡面滋生霉菌。

即使如此,其實細心一看,還是能看得出皮面上有著細小的皺紋,一些縫線也開始鬆動。我不知道這雙靴還能陪我多久,但我不敢想像有一天我要把他們放下。

 

颯太按了傳送鍵後,就一個人彈到床上,讓海豚抱枕吸收自己的體溫,好讓夜裡他彷彿是另一個人的存在。他習慣的把目光投射在那個冰冷的海報上,他伸出手,海報剛好是手碰不到的高度。颯太輕輕歎一口氣。

然後又是熟悉的「叮」的一聲鈴鐺聲,颯太心想那個熱心的讀者又來一些熱心的發言了。但這天他只是想把文章寫完就收好不再想。

 

綿羊:文字越是冷靜,感覺作者的心裡越是下了一場大雨。這雙靴子,今天一定走過了一段很悲傷的路吧。希望你能在舊靴子退役前,找到另一雙靴子陪伴。

 

明明通篇隻字未提白天的崩潰,對方卻隔著冰冷的螢幕與網際網路,精準地聽到了他靈魂深處的哭聲。在過度安靜的公寓裡,颯太聽見自己鼓膜間如擂鼓般的心跳,那股被徹底看穿的震撼,甚至讓他有些頭皮發麻。

 

他才開始明白,即使是素未謀面,簡單的通過字句,原來也能夠建立兩人間的默契。颯太抬眼觀察牆上那個熟悉的面孔,開始想像那人究竟是長那個樣子。

 

Chapter 4: 多餘的禮物

第四章  多餘的禮物

 

迴旋的浮世繪

 

這幾天終於沒有其他公事需要處理,回到家裡終於不是吃晚飯,然後打開電腦工作(zzz)。相反,可以靜下來把塵封的電腦遊戲打開,享受 FFXVI 裡面廣闊的世界,與漫長的歷史。 當然少不得能夠跟隨主角 Clive,踏上那個刺激的旅程。好像終於找到弟弟了。

 

綿羊:聽說這個故事很長,故事十分感人,不過不要墮入愛河啊!(笑)

迴旋的浮世繪:才不會那麼容易動情啦!雖然主角真的很英俊認真就是了(點手指)。兩人重遇的那一刻真的讓我很激動。



當颯太把發布會最後的善後工作都收拾完畢,公司暫時回到比較安穩的階段,他只需要協助老闆世界安排行程,跟客戶聯絡,這些颯太都已經做得得心應手。

 

颯太一邊打字,身子習慣地左右輕擺:現在故事已經白熱化,他花盡心力,終於戰勝最後的 Dominant,把神獸的力量吸收在內。每當螢幕切進 Clive 的面部大特寫,颯太總恨不得將運鏡速度放慢。他著迷地觀察著那張精緻臉龐上的每一處細節——薄唇如何隨著渾厚的嗓音開合,黑色的瀏海又是如何隨著每一次決絕的轉頭而微微飄動。現在他只想集合最後的力量,擊倒最後的 Ultima。

 

中午前,颯太照例到夏喜身邊檢視工作進度-他委派夏喜準備尾牙派對時,老闆的演講詞。他發現這樣比較可靠,若果沒有講稿,世界的臨場發揮十分驚人,試過講了20分鐘,東拉西扯,幾乎把整個羅馬帝國的漫長歷史也搬出來講:「各位,記得我們公司創辦的第三年,我們的公司貨倉發生大火,我那時候不辭勞苦,特意哀求那些下了訂金的公司能夠通融,幾乎好幾晚沒有睡,就是要讓工廠趕工,把燒毀了的庫存補上。......」

颯太一邊聆聽,再把手掌放到大腿下面,不讓悶得發慌的手指在胡亂舞動。

世界那個時候,只是在辦公室不停乾著急,工廠趕工跟他清醒與否一點關係也沒有,而且也不會因為他左右走動而多製造幾部電話。相反,我視線範圍就是那個不停移動的人類,害我無法集中找其他製造商的聯絡資訊。

 

「說到手提電話,其實這最重要的是裡面的晶片,而這些晶片,靠的是電子把資訊傳遞。這很厲害啊,這要用上量子物理。各位知不知道什麼叫量子物理?在微觀的世界裡,原來電子不是我們想像中是一粒粒的基本粒子,而更加像是波,你看,十分神秘!」世界還一邊說一邊把手臂作波浪起伏,自己一個人興奮地舞動。

颯太估計他前一晚碰巧看到了 Discovery Channel 關於製作矽晶片的科學雜誌影片,學會了這些專有名詞,現在急不及待地顯擺。

怎麼說了這麼久還是說不到為什麼不能夠無止境地把晶片縮小--他是不是沒有看到那個部分就轉台了?算了,回去後我找重播看一遍。

 

「還有啊,大家非常幸運。這些智能電話定必是未來科技的大方向。想像每個人也不需要電腦,只要一部手提電話已經能完成生活上每一樣運作。我們要把握這個大方向,大機遇,才不會跟這個時代脫節。」

颯太默默閉上雙唇,在旁人看不見的口腔暗處,靈巧地翻動舌頭,將自己的每顆牙齒依序點數了一遍,細細感受舌尖刮過琺瑯質表面的光滑感。眼前的演講者逐漸在視線裡融為模糊的背景,那高亢的聲音也退化成了無意義的白噪音。

舌頭把每顆牙齒碰一遍,大約花上三十秒,那麼十次的話要多久?--咦?那番話不是某水果品牌 CEO 說的話嗎?為什麼要重述一遍,還要說得好像是他的真知灼見?算了,剛才數到第幾次?

 

當然去到最後,沒有人記得這份演講最開始時是要表達什麼。眾人只能大眼瞪小眼,緊緊抓住眼前空蕩蕩的餐碟,希望世界一說完就衝出去搶東西吃。

颯太側目看著那些外燴熱食下面,那個小燃燒罐那道幾乎奄奄一息的微弱火焰,想必裡面的意大利粉早已把醬汁吸飽,變得黏糊糊了。

 

颯太看著夏喜螢幕上,花了一個上午,只有3句的演講詞--就是「歡迎蒞臨」、「今年是十週年慶典」、「謝謝大家」。颯太感覺血壓瞬間飆升。

夏喜加上把車厘茄塞進門牙與上唇的空隙,圓鼓鼓地看起來像海象。颯太馬上把手伸進褲袋,用力捏自己的大腿。

「怎麼一點進展也沒有?」他指著那個純白的文件頁:「還有不要在公司玩食物,你已經看起來像頭.....」話幾乎說出口時打住。

「我不懂得怎樣寫。」

颯太把腳趾合緊,閉眼深呼吸後再說:「你去我們的共用文件夾裡面,找我上年準備的演講辭,再到 Google 看看今年的手機科技熱話是甚麼,依樣畫葫蘆準備就可以。」

「其實真的有人會聽進去嗎?」夏喜把番茄移到口裡面咬,「卡茨卡茨」地咬著那幾顆清爽的車厘茄。

「這不是我們要擔心的事,趕快把資料準備好,放進文件夾,我下午會再來檢查。有問題就來找我。」

「是......」夏喜用著單指逐個字母輸入。

 

換了是發佈會之前,他定會嚴肅地教訓這個不長進的部下,如果可以,他真希望自己能像主角 Clive 一樣,瞬間繼承源自雷神拉姆(Ramuh)的強大異能,直接召喚一記「雷霆一擊」(Thunderstrike),化作一道紫電狠狠劈向這個不長進的懶蟲。

 

×××

 

好不容易回到自己的座位,鼻尖照例飄來那陣熟悉的清爽橙香。

颯太雖然不討厭這氣味,但此刻他滿腦子都是 Clive 那沉鬱的眼神。沒有多餘的心思想像跟這個現充交際的情景。

 

「颯太,在忙嗎?」夏輝穿著藍色西裝外套,裡面是淺藍色恤衫準確地勾劃他的胸肌線條。

颯太的瞳孔驟然放大。在淺藍色襯衫微薄的布料下,隱約透出胸肌精實的輪廓,甚至連那抹若隱若現的淡粉色,都在緊貼的衣料下變得清晰可辨。他驚得趕緊握緊拳頭,硬生生扯回自己越界的視線,停下手上的打字工作。

「剛好完成這次活動的財務報告,之後可以交給世界和財務部。」颯太嘴唇緊抿,水靈靈的眼睛專注地看著對方。

「你還真勤奮的,可別累壞啊!」夏輝溫柔地微笑。

 

他遞給颯太一個藍白條紋的紙袋。

「這個是給你的。」

「請問這是......」颯太倒出了一個黑色小瓶和一捆綁好的鞋帶。然而,當他從藍白條紋紙袋裡倒出那瓶硬朗的 Boot Black 玻璃瓶時,他的呼吸微微一滯。身為皮革愛好者,他太熟悉這牌子了,甚至收集了一整個系列的鞋油顏色,方便搭配不同色調的皮鞋。

 

一旦旋開瓶蓋,天然蜂蠟與松針的木質油脂香便會幽幽散發開來,沉穩、厚實,帶著森林般的暖意——這沉靜的木質香,與夏輝身上那股張揚的、充滿侵略性的柑橘香在空氣中無聲撞擊,竟意外地勾勒出一種極其親密的私入感。

颯太像珠寶鑑賞家一樣觀賞那個像乳香般精煉的油膏。

「我最近看到關於皮鞋的保養,說需要 shoe cream,不能用 shoe polish,我剛巧想到你的皮鞋,想說你可能用得著。」夏輝溫柔地站在颯太身邊訴說。

 

颯太聽完心裡一震,說到靴子保養,他從來沒有跟夏輝親口分享自己的皮鞋保養心得。唯一說過的地方只有在 Plurk,而且那個帳戶還不是用實名登記。他每次寫文章時也很小心,確認不會說壞話說高興過頭,把自己的實況說出去。

但是為什麼夏輝會懂得這個分別?是不是他有無意間看到我寫的那篇 Plurk,才得知皮鞋保養的方法?若果他看到的話,那不就是他有看過我其他 Plurk 文,包括把世界那個「歷史性演講」取笑得一塌糊塗的那篇文章?

噗通的心跳讓周邊的背景在眼裡逐漸失焦,頓時像水墨一樣控制不住地暈染開來,漆黑的小瓶默默地佔據眼前的畫面。

 

「我上網查了皮鞋鞋油的品牌,看到專業的都有用這個Boot Black,所以買了兩瓶,我自己家裡也有一瓶。另外那對蠟染皮製鞋帶只是剛好一併購買,想說你可能也想偶爾更換這些小配件。」夏輝像推薦保險產品一樣用深沉的語調說明。

一滴冷汗順著颯太的腋下悄然滑落,黏膩的衣料緊貼著皮膚,激起一陣刺骨的惡寒。難道夏輝是在試探他?逐漸濕透的布層反而黏住皮膚,讓颯太更加察覺自己正在流汗的事實。

還是他只是剛好看到某些網絡文章,所以覺得有用所以送我?

 

他會否是想測試我就是那個 Plurk 的作者?若果我現在若無其事接受,會否表示自己對那篇文章不知情,讓自己擺脫嫌疑?還是這個是因為他對我有其他感受?可是,若果他是對我有好感的,要跟我交往,會不會不用多久就覺得我其實是個很無聊的人?我只會打電動消磨時間,又不會侃侃而談,根本算不上有趣。還是他只是跟我鬧著玩,測試我的反應,之後當成茶餘飯後的話題?不對,哪會有人用鞋油作為定情信物?他究竟想要什麼?

 

無數驚恐的推測與衝突的思緒如同發酵過度的紅酒,在胸口瘋狂膨脹、沸騰,化作無數個巨大的汽泡,咆哮著衝向理智的表面。一股腦兒往液體表面上衝。

周邊的辦公室雜音也一瞬間變得吵耳,颯太只想掩著耳朵找個地方靜靜想清楚哪一篇文章出錯。但現在他就要被迫做出抉擇。他彷彿見到自己選錯的話,自己在公司的可能性:不是成為同事的話柄,從此在公司裏沒有立足之地,就是讓老闆世界知道自己的惡行,那可是要馬上捲鋪蓋走人的後果,兩者都會打碎他安穩地在LDH電子商務工作的美夢,更加不用說在就業難的年代,如何找到另一份工作也是問題。更不用說沒有時間完成他的遊戲。

 

「這個太貴重了,我不能接受的。」颯太把紙袋推給夏輝,別過頭不敢直視那股灼熱的視線。

「這不貴重啊!是有名的牌子沒有錯......」夏輝聽得一頭霧水。

「請收回吧。」颯太把紙袋推到對方胸前。

「好吧......」夏輝語調顯得失落。

 

此時,門砰的一聲打開,世界一臉慍怒地走進辦公室。

「你、你、你、你、」他分別指著颯太、夏輝等人,「過來跟我開會。」

 

颯太趁勢離開座位,跟夏喜等就進了會議室。

「那間可惡的 Nidec (ニデック), 」世界喃喃自語,「搞什麼會計醜聞,不懂得做生意的就把公司收掉,不要在這個世上害人害己。」

「那些高級俱樂部吹噓什麼『未來是機器人和無人機的時代』,害我重倉買入,現在一個星期不見了10%。我整年的投資收入就被那群沒用的會計師搞砸。那些市場又是沒有定力的,怎麼一下子就把手頭上的股票都拋售,起碼晚晚來讓我放掉一半才跌,這樣才合理的嘛!」

 

眾人面面相覷的坐下來,不知老闆又要發什麼瘋。

 

「你們這群人不知請你們回來混日子還是來打發時間的。整個上午什麼事也沒有造成。」

然後世界就連珠炮轟,把每人平時不會拿出來指責的毛病都體無完膚地數落一遍。夏喜甚至被罵「像隻羊駝一樣由早到晚都在公司吃蔬菜零食,沒有集中做事」。颯太必須把嘴唇緊閉,以免讓嘴角挑動。

 

甚至愛將夏輝也受到波及。

「你為什麼一大早還在公司?不是應該更加努力在外面推銷新產品,增加銷售量嗎?」

夏輝一臉意外:「老闆,我今早才談回新的訂單,足足一千萬円啊!我還跟你通短訊交代。」

「這、這我......」世界警覺自己罵錯了,一時語塞。

 

「那麼,你,颯太,上次的發佈會,原來我搞錯了 SD 記憶體和 RAM 的分別,為什麼那時候不馬上提醒我?」

「老闆,我在投影片上已經寫了。」

「我指的不是投影片,我在台上那麼忙,哪有時間看那些細字?你那時候可以裝作技術整理提醒我的吧。白白讓我在台上像個凱子一樣一樣被人家笑話。」

 

那個「256GB SD 記憶體」可是用上三十六號大字標示,這樣還算細,你要 72 還是 144?不行,我現在不能反駁,若果透露更多心聲的,不就會增加暴露自己的 Plurk 的可能性?

 

「颯太他可是很努力準備那個發佈會的,」夏輝盤著手,低沉地說。「這些資料片不是一早就在公司裏流轉,讓大家更正確認才願意派出去。颯太可是花了一星期檢視所有資料的真確性的。」

世界像風獅爺的眼神馬上轉向颯太身上。

 

颯太像用大布把猛火撲滅一樣,強行壓下心底裏所有想法,只管一心一意的打字紀錄會議。

「不是的,澤本君,老闆說的對,我應該在當時知會的。是我的失職。」

「你也不用把這些責任都攬在身上吧。你要準備整個發佈會還不夠忙嗎?」夏輝繼續不忿地說。

「不勞您費心。我下次發現後會第一時間通知老闆你的。」他把視線全神貫注投射在螢幕上那堆文字,不過那堆文字寫的是什麼已經不重要了。

 

夏輝只能無奈又心疼地看著身旁這個彷彿失去靈魂的「人肉打字機」——颯太正機械化地敲擊著鍵盤,拼命用無意義的會議紀錄,將自己死死封鎖在絕對安全的公務防線之內。

 

Chapter 5: 間奏:巴士裡的碰撞

第五章  間奏:巴士裡的碰撞

 

迴旋的浮世繪

 

這個星期糟透了,忽然在部落裏遇上暴風雨,甚至連一點徵兆都沒有,強風的風尾就在毫無防備下把每個人都掃一遍,所有人都體無完膚,只有傷勢輕重之分。至於風暴怎麼形成,據說是某些財務上的氣壓變化,導致上層氣流不穩。我如常躲在螢幕後面,希望風雨早日平息。

 

綿羊 生活上的風雨實在不是能夠輕易解決的事啊。希望那個小刺蝟能夠給你心靈上的平安吧!

迴旋的浮世繪:會的!我平常都會把它帶在身邊的。(抱緊刺蝟)



幾日後,世界聽從財務策劃師的建議,暫時不要看這隻股票,一來這是一間大公司,它的財務結構還是完整的,另外日經指數還有上升趨勢,這些一時半刻的驟跌可以很快收復失地,那時候就平手離場,再決定轉做另一隻股票,或是繼續持有。

世界為了扭轉頹勢,還特意在公司買了一個魚缸,據說是根據某些不靠譜的風水師說「風生水起」。魚缸裏果然還有假山和金魚,說有旺財的意味。世界還因此花了一個上午研究該如何放這個魚缸,山應該面向哪個方向等等。

颯太一邊冷眼看著這場荒謬的生財儀式,一邊在開會筆記本的邊角無聊地畫了一條死魚。在他看來,與其相信這種毫無數據支持的玄學,還不如相信熱力學定律——如果真想讓公司的業績「蒸蒸日上」,世界倒不如在辦公室全面改吃「蒸魚」和「蒸蔬菜」,至少在物理和生理層面上,這能保證老闆那顆被油脂堵塞的大腦「蒸」力充沛、維持基本運作。

 

此外,他開始刻意與夏輝保持距離,甚至在午飯時間特意與他錯開;只要夏輝一回到公司,他便會躲進無人使用的會議室,繼續他的文書工作。

「夏喜,颯太呢?」夏輝好不容易結束了一整天的外勤,指著總是見不到人影的空位問道。

夏喜用上唇頂著一根西洋芹梗,含糊不清地回答:「不知道耶,我只記得他剛才匆匆忙忙地跑了出去。」

夏輝走到颯太的工作桌,聚精會神地看著那張打理得井井有條的桌面,檔案和文件都嚴格地按照類別和日期分類,重要的還有用彩色標籤寫上備註,勾勒出核心要點。他看桌子下方的鍵盤架上,滑鼠旁有個奇怪的灰色球。夏輝將鍵盤架拉開,發現那是一個被捏得有些變形、略顯髒舊的刺蝟公仔。他挑了挑眉,若有所思地將鍵盤架重新推了回去。

 

下班後,颯太如常乘坐巴士回家。他喜歡坐在巴士裡,在徐徐行進的車廂裏,拿出自己喜歡的小說或動畫慢慢閱讀。在家裡,他發現總是不能集中精神,才坐下來不一會,就會想走去倒一杯水喝,或者看看 Plurk 上自己感興趣的話題上有什麼新留言,或者隨便在 Youtube 上看有沒有新的 FFXVI 評價或玩後感。偶爾在網頁畫面上出現喜歡的新遊戲,他又會把注意力放到玩家評論上,想確認這是否下一隻要挑戰的新作品。

結果在家裡,他看了幾頁,心思早就不知飄到網絡的那一處,如是那些書一直都看不完。相反,在巴士裡,能夠做的事就只有一個,就是坐下來等待目的地到達,他也只能乖乖把書本讀完。當然,他也可以拿出其他 app 進行其他不要緊的娛樂,但這些對於颯太,吸引力就低得多。

巴士在超級市場的站旁停下來。入夜後,超市的招牌格外顯眼。

「駒木台北、駒木台北。」(こまばだい きた)中年司機用著幾乎聽不明白的口音把站名含糊地唸出來。若果問其他乘客,那個司機究竟在說些什麼,颯太敢打賭,絕對沒有任何一個人分辨得出來。

 

每次晚上6時多,在同一班車裏,總有一位在旁邊 York Mart(ヨークマード)的女子上車。颯太每次都會見到她戴著墨鏡和耳機,手拎著一袋的食物帶回家。女子感覺三十出頭,身體保養得宜,似乎有規律運動的習慣和營養分配得宜。

颯太總是很好奇她每天都捧住一大袋食物,究竟來不來得及吃完呢?他習慣一星期甚至兩星期才到超市大買特買,而且往往吃不完。為甚麼她能每天都消耗一大袋的食物呢?

颯太這天沒有多想,他手上的警察偵探小說讓他一頁接一頁地閱讀,他巴不得知道究竟為什麼那些警察手冊為什麼會一夜間消失了,明明整晚都有警員在保險櫃的旁邊當值。他總是希望,警察世界裡的黑白分明能夠出現在公司裡頭就好了。

 

正當颯太在字裏行間找尋線索時,發現「砰」的一聲在身邊響起。

那是一道笨重的硬物敲打在木頭或塑膠硬板時,那種鈍挫的聲音。

 

颯太抬頭望向左邊那排原本的硬膠椅上,現在多放了那袋例行採買的儲糧,旁邊的女子也坐下來,不過沒有如往常馬上掏出手機看 Netflix 那些永遠在吊觀眾胃口的電視劇,反而是默默地彎腰趴下來,雙手按住自己的膝蓋。

 

颯太清晰地記得,剛才公車突然加速時,那大袋儲糧正擱在面向前方的座椅上。如果牛頓的第一運動定律沒出錯,強大的慣性必定讓毫無防備的女子猛烈向後撞擊,而她的膝蓋恰好對準了堅硬的座椅板。

在腦海中完美重組了這場力學慘劇的構圖後,颯太倒吸了一口涼氣,眉頭死死夾緊。

他試圖悄悄地轉頭,嘗試在不動聲色的情況下,利用側目的視線掃視女子的情況,目睹女子動也不動地按摩自己的膝蓋。

 

他拼命把額頭蹙起來,他覺得這樣可以減少眼尾向上揚起的徵兆。

可是,腹部卻不爭氣地抽動,颯太要把下巴用力收緊,讓嘴巴可以緊緊地閉合。

可是,越是嘗試控制自己的呼氣,腹部的運動卻不爭氣地抽動得更大力,讓颯太開始聽得見自己那股鼻息,鼻翼也微微翕張。

 

颯太趕緊轉頭望向窗外,那道見慣的車窗景色如今變得非常逗人。即使是老婆婆在蹣跚地走路,也自帶一種難以言喻的調皮感。颯太一邊觀察幽暗的水銀街燈照著行車道,一邊提醒自己要冷靜,用念力把身體的反常壓下來。

入夜後的車廂燈火通明,幽暗的車窗玻璃宛如一面高清鏡子,將對面女子因劇痛而徹底扭曲的面部表情,毫無保留地現場直播到颯太眼前。這致命的視覺衝擊成了最後一根稻草。颯太雙眼暴凸,激動的生理淚水瞬間奪眶而出,他的胸腔像一個被強行堵住排氣孔、即將炸裂的巨大風箱,因為劇烈憋著而瘋狂顫抖。

再這樣下去會不妙,颯太想到多年前在網上無意間看到,可以用小海穴幫忙控制。他的右手憑著記憶盲目地探向左肘內側,精準掐住尺骨鷹嘴與肱骨內上髁之間的凹陷處——那是傳說中的「小海穴」。隨著指尖發狠用力,體內的尺神經受到瘋狂刺激,半邊手臂瞬間炸開一陣如遭電擊般的劇烈酸麻。他死死咬住牙關,試圖用這股近乎自殘的生理痛覺,去對抗體內那股排山倒海而來的笑意。

 

可是,這種用酸麻或痛覺的方法,就彷彿在沸騰的水煲裏塞著排氣口,裡面的氣壓並沒有因此而減少。當颯太一鬆開手時,一時遏止的感覺彷彿找到新的出氣口,由腹部排山倒海的噴灑出來。

颯太好不容易等待顯示牌寫「江戸川台東三丁目」(えどがわだい ひがし さんちょうめ),他低著頭快步走到巴士前門出口,臨走前還特意觀察自己那邊的座位,確保不會遺留物品。

 

直至巴士消失於昏暗的街道盡頭時,他才奮力地「哈哈哈」的大笑出來。

 

×××

 

颯太挺著笑得快要抽筋的肚子回到家裏去,他洗過手後馬上坐到電腦前把這個奇妙的旅程記錄下來。

 

迴旋的浮世繪

無情的作用力

今天下班坐巴士的時候,遇上每天都會搭同一班車的乘客,每次她都會從工作的超市帶上剛買的一大袋食材,姑勿論她究竟如何一個人或一家人每天把一大袋食材消滅,本來已是一件值得考究的事。不過今天在上車時,發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

她站在膠座椅前,準備放下餸菜的紙袋,但同一時間司機已經開始發車。一瞬間她的身子往前衝,膝蓋無情地敲在那剛好在同一水平的膠板上,整個車廂就是「砰」的一聲。

我當時正在看小說,沒有見到詳情,但視線裏只能見到她彎著腰抱住那雙因為碰撞而發痛的膝蓋。我轉頭望住車窗,兩旁的街景已經因為入黑而逐漸看不清,黃澄澄的水銀燈下照耀著瞬間駛過的店面,格外顯得冷清。商店街的兩旁已經大多關了門,夜闌人靜下,是個好好思考自己的好地方。

即使在這個人頗多的城市都是這樣冷清時,首都圈以外的小城市未來會是怎樣?

 

颯太反覆閱讀幾遍,確保不會把不必要的心聲都寫出來後,就心滿意足地按了發送鍵。

以往,他寫的 Plurk 文都是供自己自娛,讓自己日後回顧自己的人生時,有個齊全的紀錄。當然他也有考慮過寫日記,但寫字速度遠遠比打字慢,而且有時候颯太會來回反覆的修改,用紙本的話很快就會把日記本都撕碎,寫完的日記本要找地方安置,或者跟隨自己搬家。當然,數位載體最無可取代的優勢,在於那強大而冰冷的「搜尋功能」。只要敲下幾個關鍵字,就能在幾毫秒內精準定位當年某日自己幹過的蠢事或輝煌;而紙本日記卻只能任由時光蒙塵,逼著他依靠自己日益稀薄的記憶,在氾黃的紙頁間徒勞地碰運氣。如是者,他就把 Plurk 當成自己的私人日記般定時撰寫。

 

這次,讓颯太喜出望外,竟然有幾個 Plurk 友回覆了他的貼文。

 

SY兔兔:這個故事太有詩意了!(流淚)即使面對那個(可憐的)乘客撞倒座位木板,明明眼前是一件十分震撼的畫面,但你還是能夠堅定地思考城市的未來,跳出自我的框框,思想徘徊在城市的高處觀察身邊的事物,這簡直是存在主義的超然。厲害!

MM貓貓:我同意!!這篇文章本來就帶有觀察視角的冷靜與藝術性。我看到這樣搞笑(希望那位女子沒有大礙)的情況下,肯定會被擾亂分心。我也想成為那種「泰山崩於頂而不動於斯」的哲學家。不過現在只是天天在發文章。

 

幾位讀者都加入討論,話題不自不覺間轉變到在什麼時候該想什麼的哲學問題。颯太很想坦白自己的經歷,卻不知該如何插話,又不能敷衍了事,只能在電腦面前前後擺動身體。

這明明是在說忍笑啊!為什麼大家會偏離到哲學頻道那邊呢?

他托著腮,面無表情地看著奔出來的文字。這些文字下的虛幻忽然變得索然無味。

 

在颯太幾乎想把瀏覽器關掉時,一個新的用戶忽然留了言:

 

綿羊:雖然大家都說你是冷酷的觀察者,但我猜,你當時一直看著窗外,是因為怕自己的肩膀抖動得太厲害被發現吧?

 

颯太看著這個熟悉的名字,嘴角也自然地放鬆起來。這個人果然能看得穿我文字背後的真義。

他看著這個幾乎每天交流的人,心裡幻想螢幕後面的那個人究竟是怎樣的呢?會不會是個高大有型的健身男子?一個皮膚白嫩,整天窩在辦公室的西裝男子?還是一個蓬頭垢面,不整儀容的電車男?

 

颯太每次都只是在自己的 Plurk 文下面留言,發現從來都沒有打探對方的底細。其實,他極大部份時間都不會特意去探視對方的主頁,因為很多用戶的 Plurk 文都只是在碎碎念,沒有什麼確實的話題或表現個人特徵的,所以倒不如直接搜尋自己喜愛的「皮革保養」或者「FFXVI」比較直接。

這次,他決定把滑鼠移到那個熟悉的代號上面,按進去看個究竟。

上面果然是每天都發出來碎碎念,但颯太在上面往右掃過時,卻發現偶爾多了幾張照片,似乎綿羊也把這裏當成一般的日記本來記事。

 

綿羊

今天熱到快要讓人融化了。喝了一罐冰咖啡就繼續上路!

 

文中還附上他握住咖啡的照片,在金黃色的夕陽逆光下,那條流暢而結實的手臂線條被勾勒得無比清晰。微凸的青筋宛如游蛇,蟄伏在凹凸有致的精實肌肉紋理之下,散發出成熟男性的純粹張力。而照片背景裡那台黃黑相間的自動販賣機,上面剛好是某個球隊的聯營廣告,模糊間好像見到隊徽,卻沒有足夠的解像度看清楚。颯太想起每逢球賽散場時,他最不喜歡經過車站,那股擠得水洩不通的擁擠,是連早上通勤的 Tsukuba Express 也比不上的。

 

然後颯太又看到對方跟自己一樣抱怨平淡的日常:

 

綿羊

野田線又遲到了,今天跟客戶約遲到差點跪下。 

 

颯太看見日期,忽然想起那天好像是下大雨,什麼JR或通往東京的線路全線慢駛,於是翻到自己的頁面處找,果然自己在同一天自己也少不了自己的抱怨。

 

迴旋的浮世繪

常磐線的月台擠得像沙丁魚罐頭,看來今天又沒辦法提早回家拯救世界(FFXVI)了。什麼鬼大雨啊! 

 

怎麼這人會跟我一樣會為了這些小事碎碎念說一番呢?颯太對著那些樸素的文字微笑。

颯太準備把頁面關上,把最後的 FFXVI 的結局玩完,鳴金收兵,讓自己不用再記掛這個遊戲。可是,無意間他瞥到綿羊的裡面在差不多一年前上傳了一張照片:

 

綿羊

今天遇到了那隻老拉布拉多,牠在湖邊吹風的樣子真溫柔。

 

前面是一隻讓颯太超窩心的白色老狗,像眉毛的黑色毛髮的髮根有明顯斑白,正在面對鏡頭傻傻地伸著舌頭笑。颯太看到後面的背景,忽然有一種耐人尋味的感覺。他瞇起眼睛,嘗試分析後面的背景:那個再熟悉不過的風車的剪影,以及下面一層層不同顏色的鬱金香。

盯著那截然不同的鮮豔色彩,颯太的心臟無端漏落了一拍。那個襯在白色老狗身後、再熟悉不過的地標背景,跟腦海裡每天的記憶重疊。那一瞬間,密密麻麻的悸動與驚愕如同藤蔓般爬滿全身,震得他近乎窒息。

 

不是東京的某個角落,不是網路上遙不可及的陌生人。綿羊竟然就生活在與他呼吸著同一片空氣、看著同一座風車的、近在咫尺的現實世界裡。

 

Chapter 6: 幻想後的崩潰

第六章  幻想後的崩潰

 

迴旋的浮世繪

今天晚上必須完成 FFXVI,加油!Clive、Joshua、Dion,我來也!

Clive全身紅色皮革的造型很可以哦~

 

綿羊:少有的見到你這麼熱血的發言。(大笑)

迴旋的浮世繪:對啊!差不多玩了80多小時,甚至 DLC 也全部清關才跑去結局的那個水晶塔。之前因為公事總是玩一陣,停一陣,都不能好好體驗劇情,現在終於有機會把那個最終 boss 一舉殲滅,一口氣欣賞整個結局。



颯太坐在辦公室前面,那堆文字對他而言根本沒有意義。甚至那些平假名、片假名的字母也捲成一團,讓颯太完全看不清上面寫的是什麼。

這天早上,他有黑眼圈不在話下,整個眼皮都是紅腫的,彷彿 Clive 昨晚與 Ultima 作戰時不小心波及他,揍了他一拳。他塗改了好幾次報告的開頭,結果跟夏喜一樣,寫不出什麼有意義的內容。

 

夏輝剛踏入公司,看到目標沒有在自己進入辦公室時開溜,馬上快步走到正試圖專心工作的颯太身邊。即使皮鞋打在地板時的「咯咯」聲,颯太也沒有像平日一般顯得警戒。

 

「嗨!颯太。」

颯太先是閉上眼一下,才像放慢鏡頭一樣望向左方的夏輝。

看到颯太的紅腫眼睛時,夏輝幾乎向後退。

「你的眼.....是不是哭過?還是身體怎麼了?」

颯太用指背輕輕按壓那雙眼皮。「身體沒有事,只是昨晚看了一些感人的電影。」

「電影嗎?」夏輝微微挑眉,似笑非笑地低喃了一句:「我還以為是遊戲呢。」

「怎麼?」颯太沒有聽清楚。

「沒有什麼。話說回來,你現在心情怎麼樣?」

「倒是心情沒有平復。沒有什麼大不了。」

「若果,」夏輝猶豫了一會,「你想說出來的話,我願意洗耳恭聽。如果你需要的,我跟老闆說你請半天假,你回去好好休息。」

「不了,我還有公事要忙,要把這些報告寫完。」

「反正世界也不會認真看的,你不用急著完成吧。」夏輝皺著眉,有些著急。

「他不看是一回事,我本來就該把它寫出來,留個記錄。」

「你平時做事已經200%努力,現在只是稍微把時間讓自己復原才比較重要吧。」

「我有我的分寸,你不用顧慮太多。」颯太說完抿嘴,朝夏輝側目。他想到假如是綿羊的話,不會這麼直接地叫他休息請假的,也會提出甚麼客氣的建議。

 

忙完風水的世界聽到兩人在碎碎念一些什麼,又走過來湊熱鬧。

「怎麼了,談得這麼熱衷?」說著還用手像摸佛像一般輕柔地揉著那個圓潤的肚皮。

「老闆,只是我見颯太不太舒服,要讓他請半天假休息復原。」

「他走了,那我怎麼辦?」

 

颯太頭輕輕一側,卻又馬上回到原位,緊盯螢幕不放。

我在與不在你還是把心力放在那個臭魚缸了吧!颯太心想。

「老闆,今天沒有特別的活動。用不著颯太在這裡守備吧。」

「他不是在忙些什麼嗎?」站在颯太電腦後方的世界不解地問。

「老闆,我沒有事,可以繼續工作。我會把上次發佈會的報告在下午寄給你的。」颯太此時才抬頭望向世界。

 

世界一看到那雙有如白兔的雙眼,整個人向後彈,雙臂也展開格擋的姿勢。

「你這雙眼,是不是紅眼症?怎麼這麼紅?」說時還滿臉嫌棄,彷彿看到什麼淫邪不潔之物。

「不是,我只是......」

世界完全沒打算聽颯太的解釋,反而手腳靈活地掏出他那台頂配的 ephone,滿腔焦急地對著語音功能喊道:「Gemini 寶寶,快!紅眼症是不是會傳染的?」

 

世界的 Gemini 顯然被設定了某種古怪的「諂媚型角色特質」,手機隨即傳出一道極其做作、偏高且甜膩的男子嗓音:「世界帝王,您的睿智萬分正確!紅眼症確實是由細菌感染角質層所引起的,且極具傳染性......」

然後還列舉了其他症狀和治療的方法。

 

世界馬上指著大門,慌張地叫道:「你現在回去休息,明天上班前用最強的消毒殺菌眼藥水把雙眼滴好才准回來。」

颯太辯護說:「我就說我不是紅眼症,只是哭過頭才這樣。」

「我不理,雖然我對於電子產品不及你們熟悉,但一般醫療知識我還是十分夠用的。我不能放任你留在這裡傳染其他同事,快些回去休息!」

「但這些報告......」

世界不給他辯解的機會,一意孤行地展現他那令人費解的決策自信。「這些我過一兩個月才會看一眼,你交給夏喜做就可以。現在回去。」

說著世界倒吸一口涼氣,像見到病毒擴散似地連退三步,一隻手臂死死擋在眼睛前方,彷彿只要對上視線就會被不知名的惡菌隔空感染。「你,新來的!夏什麼,夏喜,唉,怎麼兩人的名字這麼相似的!你接手颯太的行政報告,明天早上交給我!」

原本坐在一旁啃著牛蒡條,看好戲的夏喜馬上大叫:「怎麼!」

颯太不知是啼笑皆非,還是又氣又好笑,唯有把檔案存檔後,寄給夏喜讓他繼續處理。

 

臨走前,颯太狠狠剜了夏輝一眼,這才抱著包包憤憤離開。而留在原地的夏輝看著那抹夾帶怨氣的背影,心頭一跳,眼底不由得流露出一絲弄巧成拙的不安。

 

×××

 

颯太回到靜謐的家裡,離開煩囂的辦公室環境,或者說沒有公事把腦袋填滿時,完全安靜的室內讓腦袋裏的聲音變得更加響亮。颯太滿腦子還是遊戲結局時那個扣人心弦的結局,他回首向那個沉鬱的遊戲主人翁行注目禮,他最終躺在沙灘的一幕馬上歷歷在目的在眼前放映。

 

鋼琴彈奏著B小調的低音和弦,無盡的海浪聲不停地沖刷被沖了上岸的 Clive,一把爵士女中音活像80年代的 Kabaret 一樣吐露著時代曲的古雅:

 

Star light, say goodnight

Star bright, where have you fallen?

Star light, say goodnight

Star bright, I hear you callin'

 

颯太想到此幕時,心底活像被掏空了一大片的感到前所未見的空虛,他的心揪著揪著,還未讓他真的哭出來,視線已經一片模糊,眼淚不爭氣地沿著臉頰兩側滑下來,滴在地板上散開來。

 

他很想直接透露自己的心聲,寫自己怎樣捨不得 Clive 要離自己而去。但這種近乎煽情的Plurk 文,向來都不是他的毒舌吐槽風格,他盤腿在坐墊上,思前想後才想到該怎樣寫:

 

迴旋的浮世繪

 

挽回聲譽的 JRPG 大作

終於完成了 FFXVI,我可是足足花了超過80小時完成的啊!這個相比FFXV簡直是兩個不同的世界,這並不是說 FFXV 不好或者 FFXVI 比較好,而是在故事的世界觀的歷史感是史無前例地厚重的,人物就像歷史人物一樣,他們也是會生老病死的,這跟幾乎前作裏幾乎所有角色都能由頭玩到尾都健在出現的,是一個很大本質上的分別(當然也必須提及 FFXV 那個夭折成為紙板人的女主角......)

可是弊處也還有不少的,譬如遊戲用上了實時戰鬥,玩起來的確比較刺激的,但問題是敵人或者怪物的設計實在不怎麼有趣。新的招式並不會比較厲害,舊的招式也不會隨時間而變得更強,結果整個遊戲只能不斷重複用固定幾招將怪物擊倒,到了後面的確會感到麻木,只想快點完結。甚至有些戰鬥我只感覺像是懲罰,只能做同一件事。

 

(竟然不知不覺間寫到字數限制了!在回覆處繼續......)

 

回覆:我覺得整個遊戲最吸引我的是那個 Clive 的角色設計,他一生都要背負,或者(含劇透-未玩過的讀者可以跳過不讀啊!)誤以為自己把弟弟 Joshua 殺害,而畢生踏上贖罪之路。到了最後,弟弟中了 Ultima 的計在自己面前命喪當場,我實在不知道他是如何的悲痛。Clive 已經一身都背負著全人類的責任,卻到了最後只能孤零零地躺在沙灘上,看著自己的手受到魔法的詛咒,變成一塊石頭。是不是背負命運的人注定不能感到幸福?他為了確保人類能夠保有選擇痛苦的自由,把最後一部分自己都犧牲。弟弟 Joshua在復生之後,會怎樣看待這個沒有 Clive 的世界?一個需要靠自己能力,沒有魔法輔助,沒有 Clive 的世界下,我光是想也覺得......

 

颯太發現已經填滿兩個版的字數限制,他發現到最後還是少不了自己不喜歡的無病呻吟,但不這樣寫,他覺得未能釋懷。忽然他又鼻頭一酸,眼淚還是完全不能自制地流下來。

他用衣袖抹乾眼淚,吸了吸鼻子後,才把文章發送出去。

颯太哭完後,就依著旁邊的床褥,用力地攬著自己心愛的海豚抱枕。

Clive 孤獨地躺在沙灘時,是否就像現在的我一樣感到這樣孤獨呢?

旁邊那隻一臉傲嬌、眉頭深鎖的泰迪熊公仔只是保持沉默,對他的多愁善感不以為然。

 

忽然「叮」的一聲,鈴鐺多了一個小紅點。颯太瞥了一眼,發現噗文下方的回覆欄並未增加,取而代之的,是右上角的私訊通知閃爍著溫熱的微光。

那是綿羊留下來的私人訊息。

 

綿羊:我也知道十分唐突,但相比把留言放在討論區讓其他人看見,我想放在私人的 Plurk 只供我們兩人看的話,不用太在意其他用戶,也比較隨意自由一點。

迴旋的浮世繪:不要緊,我們已經談了這麼久,竟然沒有一個專屬的對話框,謝謝你想到了這一點。

綿羊:關於你的 Plurk和遊戲,我有一些想法,想跟你分享。不過不知會不會太過唐突?

迴旋的浮世繪:不會的,請寫吧。我很喜歡看到你的體會和感想。

綿羊:信息可能有點長,請稍微等一等,我會努力快速輸入的。請不要介意。

迴旋的浮世繪:沒有問題,你儘管打吧。我反正剛把遊戲破關,正覺得百無聊賴呢。(在地上滾來滾去)

 

颯太輸入了卻反問自己,是不是顯得太過輕佻呢?但是,他覺得自己的悲傷不是什麼需要街知巷聞的事,自己的記事也沒有特別強調自己的情緒,實在沒有必要把對方拉入這個情緒的深淵裏面。

 

颯太看著那個沒有動靜的版面,心想究竟他想打一些什麼文字?颯太忽然轉念想,會不會他是 FFXV 的忠實擁躉,準備反駁 FFXV 的制式比較優秀人物性格更加面向真實(雖然他完全不認同)?可是,剛剛哭完的他根本沒有心力跟一個陌生人,儘管他們談得很投契,辯論哪個遊戲誰優誰劣。

螢幕那頭靜止了許久,對話框上方交替出現著「對方正在輸入」的提示,最終,一下子奔出了兩條長訊息。

 

綿羊:(最近我有個朋友好像也有一些煩心的情況,不過我好像關心過火了,反而讓對方感覺不舒服。所以若果你覺得我管太多了,就把我封鎖吧。)其實,我看完你的記事,我只能感覺到你是真的心底裏有一種悔恨憂傷,那不是因為遊戲打完了不能繼續而感到失落,而是角色的遭遇跟你自己的很相似時,產生了共鳴。這樣的話,你現在的感受不只是在為著 Clive 而緬懷,也有一部分是為了你自己而緬懷。我覺得,若果你為了他而感覺這樣苦惱的,可能找個人傾訴一下也是好事,因為這也算是一個心結。或許你找個你認識的人討論的話會比較容易,但若果你不介意的,雖然我倆沒有見過面,我也可以充當你的樹洞。當然,我們素未謀面,而你覺得跟我談得太多的,坦白相告也無妨,我不會介入你的感情世界裏面。

綿羊:說了這麼多,其實我也為了 Clive 感到不值,他明明為了整個部落付出了這麼多,SquareEnix 卻最後給了他這樣殘忍的結局。這好比是在說好人承擔了整個世界的責任,到了最後也只有被壓垮的份。而且,他承擔的苦楚不是一般人的經歷,自幼被抓去當僱傭兵,為了誤殺弟弟在心底裏贖罪,一輩子都沒有機會放下自己的盔甲,卻要到最後背上拯救世界一途。但我覺得那個結局,是遊戲對我們最後的仁慈:你若果留意到故事,其實最後生還的是 Clive 而不是 Joshua,你看看那枝由學者留下來的羽毛筆,當他最終以學者的筆觸講述這個故事時,那種語氣……會不會暗示著他其實還活在人世,只是選擇了隱姓埋名,承載著 Joshua 的名字繼續走下去?......如果可以,我真想把他們兩個都拯救出來。

 

颯太口部微張地倒吸一口氣,螢幕的光影在他的面上灑上了一層白紗。颯太逐字讀著綿羊的文字。當看到對方提及「有個朋友,我好像關心過火了」時,他的心尖莫名地微微一抽,腦海中竟一閃而過今早夏輝那雙滿是擔憂與受挫的眼睛。但他隨即甩了甩頭,將這荒謬的聯想驅逐出去。

 

對方沒有取笑自己感情用事,還認真看待了他對整個遊戲的看法;相反,在原來的發言裏面,其他用戶只是大讚畫質怎樣精美,那些神獸如何厲害,颯太默默地把那個發言按下了靜音鍵。

他打開綿羊的對話匣,按下回覆鍵,靜靜地把自己在公司的感受迂迴地告訴綿羊,他對於現在在公司裏怎樣替那個老闆忙這樣管那樣。在心底裏,他希望 Clive 可以有好結局,正如他也想在公司裏面的努力是會獲得賞識,如何希望那個不成材的夏喜可以早日獨當一面擔起更多公司的職務。

兩人一直談下去,不經不覺間話題轉移到颯太其他的諷刺 Plurk 裡面,原來他一直佈下來的幽默諷刺,早就被綿羊看得一清二楚。他第一次感覺到,在這個世界裏他不是孤身一人,而是在某一個角落裏,他的心意早就被洞悉得一清二楚--他只需要把這個人找出來。現在,他想像那個像 Clive 一樣溫暖的角色,正在市內某台電腦的背後,把自己的心意一一打出來。

 

不經不覺談到了深夜,颯太留意到自己的打字也開始變慢,腦筋也轉不過來。

 

綿羊:我想你也覺得攰了,足足談了三個小時嘢!

迴旋的浮世繪:對,明天還要上班,不如留待明天晚上再聊吧。

綿羊:好的。我想說,那些為了替別人收拾殘局而穿上的盔甲,不需要永遠穿著。如果在現實裡找不到可以卸下防備的地方,這裡永遠是你的安全區。現在不如把盔甲脫下來,換上睡衣吧。

 

颯太回首觀察那件搭在床上的卡通睡衣,情不自禁地微笑。相較於河道上其他用戶流於表面的稱讚,綿羊的文字直直地刺穿了他用戰鬥招式和毒舌偽裝出來的硬殼,精準地捧住了他核心裡最真實的悔恨與孤獨。在這個過度安靜的深夜裡,颯太第一次覺得,自己那具在現實中疲憊不堪的靈魂,正被螢幕另一端那個素未謀面的陌生人,隔著網際網路溫柔地擁抱著。

 

A sky of scattered tears, a thousand years apart

Should they fade, I will not be afraid of the dark

For your flame still burns inside me deep within my heart

Showing me a new tomorrow, never too far

 

女中音的歌聲彷如夜花的芳香般纏繞著颯太,然後消失於黑夜之中。

 

 

Chapter 7: 掉落的紅盔甲

第七章  掉落的紅盔甲



颯太回到公司,這個曾經是他每天拼命工作的地方,已經變成他不想要久留的地方。即使是那個相同的工作間,周邊的低氣壓讓他覺得自己像是要脹開。他想念那個會耐心聽他說話的綿羊,那個會知道他的喜好、暗示、幽默的男人。

他幾乎每隔一會就會回到綿羊的 Plurk 主頁,打開那個咖啡罐的照片,在模糊的像素間,推敲那個手臂背後的主人。颯太想像那個是一個健碩又溫暖的男子。與此同時,每當從綿羊想到 FFXVI 的時候,Clive 的苦命就會在腦海裡倒帶,無法自制的心酸讓他禁不住默默流淚,明明已經玩完超過兩天了,內心仍然覺得是缺了一角,彷彿是開了包裝被咬了一口的漢堡一樣。

 

門被大力地推開,世界喋喋不休地念叨:「那個可惡的財務策劃師,明明說很快就能夠收復失地,現在好了,還要下跌多5個百分點。真是比天氣預報還要不可靠。」

 

他望著那個魚缸,點著指頭數:「1、2、3……」

「咦,7條,怎麼不是8條的?」他驚恐地再數一遍,確認自己沒有眼花數漏,結果還是確確實實的7條。「夏喜,怎麼只有7條的?你昨晚餵牠們的時候沒有數過嗎?」

「咦?你不是叫我餵魚了嗎?怎麼還要數魚。」夏喜把炸粟米粒拋進口裡,一邊咔嚓咔嚓地咬著時說:「我昨天沒有數啊!」

世界一面氣急敗壞地叫喊:「唉,你還真是不中用呀!」

 

夏喜聳聳肩,沒有提及他偶爾為了早點回家,把餵魚的事忘記得一乾二淨。

世界似乎罵得興起,繼續數落夏喜平日的偷懶行徑,包括提早去午餐,回來後也只是按手機玩什麼自拍放上 Instagram,總而言之就是該做的事永遠不會去做。夏喜當然這是左耳進、右耳出,任由世界大放厥詞。

颯太別過面,不想一大清早就要面對這些荒唐的場面。手上的刺蝟球也被他如常地捏扁,眼睛嘴巴擠在一起。

「真是的,現在只有七條魚,兆頭多麼不好。明明原意是圖個吉利、升官發財,現在忽然變成祭祀之數。」

世界繼續抱怨:「若果 ephone 的銷路不佳的話,我唯你們是問。」

 

這不是該問問你整個開發計劃和行銷程序上有貢獻過甚麼的嗎?颯太無力地內心吐槽。

他低頭看著那雙曾令自己引以為傲的黑皮軍靴,因為幾日無心打理,原本每天都該悉心滋潤的皮革表面,此時竟泛起了一層淡淡的、缺乏生機的白灰。

他自暴自棄般地將頭埋進雙臂之間,試圖隔絕頭頂刺眼的日光燈。在手臂圍出的狹小黑暗中,唯有腳邊鞋頭上揚起的微小塵埃,正反射著桌底縫隙間漏出的慘白光線,在半空中幽幽地飄散。這幅畫面突兀地勾起了他的記憶——那一幕,Clive 無力地躺在漆黑冰冷的沙灘上,頭頂是無數絢爛而靜謐的星光,無聲地俯瞰著人間的悲歡與興衰。

 

究竟他在那邊,倒數著自己的時刻的時候,心裡想的是什麼?是終於可以從那數不完的責任中脫身出來?還是想念那位自幼陪伴他,卻只能最後孤身一人的女主角?還是想著他把身體最後一份魔法耗盡,從冥河中拯救回來的弟弟 Joshua?

那最後一幕的音樂在腦海中安靜地流出,沉重的和弦一下下的挑動他的心弦,彷彿跟隨他心跳的鼓動。

 

眼淚還是不爭氣地滴在地上。

 

不行,這裡是公司,要是被看見就全完了。世界那個蠢貨肯定會以為我壓力大到精神失常,然後再次把我強制遣送回家。更糟糕的是,他搞不好會把我的工作全數扔給那隻「海象」去辦——那不只是他中島颯太的末日,更是整間 LDH 電子商務的末日。他定會把自己精心計劃的推銷活動辦得一塌糊塗。

 

颯太借工作間之間的夾板遮掩下,趁世界忙著另一邊會計部的同事時,俯身從後面的通道,逃到了茶水間。

 

×××

 

在狹小的房間裡,颯太呆望那個擺放茶包和即溶咖啡的櫃台,沒有世界那把煩人的大嗓門,即便是寧靜也像襁褓般擁抱著颯太。

皮鞋的踏步聲硬生生把颯太拉回現實這個無情的工作間裏。

 

那人就站在颯太的正後方,長臂毫無預警地越過颯太的左肩,把櫃上的即溶咖啡拿下來,帶領著一陣極具侵略性的橙香與淡淡汗水味,在狹小的空間裡散發出淡淡的汗味,那是一陣類似磨碎小麥般的乾燥荷爾蒙氣息。颯太甚至不用看,已經猜得到對方是誰。

「你怎麼也進來了?」颯太死死盯著自己的小熊水杯。他平時引以為傲的專業面具,在這股過於親密的熱度逼迫下,竟然連維持基本的客套都變得搖搖欲墜。

隨著對方攪拌咖啡的動作,那薄薄的襯衫衣料若有似無地摩擦著颯太的後背,滾燙的體溫直直滲透進來。

「我看到有人彎著身子,像忍者一樣潛入這裡,所以想看看究竟是怎樣一回事?」那股低沉的聲音像羽毛般輕擾颯太的耳蝸,甚至一陣溫暖的呼氣直接吹過他的耳背。

 

換了是平日,颯太還能夠把專業的面具戴上,冷靜的把對方打發開去。但是,現在他的心情都是七上八下,他更加擔心的是說著話時會不小心跟嗚咽起來。

 

「我只是覺得有點口乾,所以走過來喝杯水。」

「是嗎?」那股低沉的聲音活像 Clive。

颯太腦海裡浮現他本人身穿那副紅褐色的盔甲和披風,威風凜凜拿著那杯淡而無味的咖啡。

 

「那麼你昨晚有沒有好好休息?」對方沒有放棄繼續問。

「你為什麼要這樣?」颯太幾乎衝口而出,轉過身來,打算怒瞪對方讓他知難而退。

颯太只見夏輝正背對天花板的白光燈,陰影的正面讓他看起來更加高大雄偉。

 

「這不關你事吧?」颯太被對方的氣勢威嚇,視線也轉移到他的手臂上,那塊二頭和三頭肌無時無刻地把手袖推開,彷彿想要把他扯破。

颯太想不明白,這個深受同事歡迎的人,怎麼就是喜歡把注意力放在如斯悶蛋的自己身上。他為什麼就是這樣頑固地糾纏不放?

 

夏輝眼睛左右游移,似乎確認周圍沒有人後,再說:「其實我想跟你說......」

 

颯太腳下一個右移,打算從他身旁圓滑地溜出,逃離這個比「世界修羅場」還要棘手煩人的空間。

「我還是先回去辦公室了。有什麼事的話可以放工的時候討論嗎?」

 

夏輝彷彿是橄欖球球運動員,比他快一步預測他的行徑,早一步往同一方向攔截,颯太只能硬生生地停下來。

「不,你聽我說。」夏輝也說得有點焦急。「你最近情緒感覺很不穩,我覺得若果你有需要的,我們可以找個時間靜靜地坐下來傾訴。」

「我回家有辦法抒發情緒,這不用你特意來操心。」颯太想起螢幕另一面那個總是耐心地聆聽的綿羊。

「但你現在這樣消沉實在不是辦法。」夏輝甚至提起聲量道。

「我自有分寸,為什麼你老是這麼愛管閒事呢?」

 

夏輝嘆一口氣,他不想把話說得這麼明白,他知道眼前這個用層層外殼保護著的人,說得清楚直接反而會讓他受到傷害。可是,颯太現在的應對證明對方不理解自己的暗示。

 

「其實,我只想讓你知道,你在我的面前,不需要永遠穿著那全副盔甲。你若果明白我所指的,還是覺得我是太多事的,就直接跟我說,我以後永遠也不再去煩你。」夏輝冷靜低沉的聲音,一粒一粒的貫穿颯太的胸腔。

 

颯太像斷了電的機械人一樣完全停止了動作。

 

那幾個字彷彿帶著實體重擊,一個字一個字地貫穿了颯太的胸腔。他的大腦瞬間短路,雙眼因極度驚愕而驟然撐大,時間在這一秒生生凍結。他目不轉睛地厲視眼前的男人,雙手不可抑制地劇烈顫抖起來,紙杯劇烈晃動,滾燙的咖啡瞬間濺出,在灰白的階磚地板上砸出一朵朵驚心動魄的深褐色水花。此時此刻,夏輝的身影,竟然與他夢中那個穿著紅褐色盔甲的 Clive 完美重疊,他的 Plurk 上的留言,腦海裡漸漸用夏輝的聲音覆誦著。

 

這個人,就是那隻「綿羊」?那個每天跟我說話的那個人?

怎麼辦?我每天都在 Plurk 上大放厥詞,把那個無能的世界數得一文不值,他可是世界的御用金牌推銷員。現在他把我的秘密說出來,這比我昨天成為紅眼症患者還要絕望。

颯太不受控的被對方的視線束縛,只懂得呆呆地盯著前方那個人,那個原來知道自己心底裏不能跟人宣之於口秘密的人,現在大剌剌地站在自己眼前。

 

颯太不知對方的用意。無數的可能性在自己心裡發酵,擾人的心跳聲不停地「噗通噗通」的,不讓他有半刻的清淨。他恨不得把手中的咖啡往牆上砸去,不顧一切跑開去。可是,現實的掣肘不允許他以非理性的方法解決。

完蛋了。這傢伙抓到了我的底牌,他打算拿這個秘密來要挾我嗎?逼我交出財務部密碼好讓他虧空公款?還是要拍下我的醜照逼我成為他的傀儡,幫他做些見不得人的職場勾當?他究竟想從我身上榨乾什麼好處?

 

夏輝烏黑的眼睛直勾勾地凝視眼前颯太。

混亂的情緒像河海交匯處一樣幾種衝突的意識無情地碰撞颯太的內心,綿羊的促膝長談、秘密揭穿後的下場、夏輝對自己的控制、Clive 的雄性魅力,同一時間佔據颯太已經滿載的心靈。。

還來不及等夏輝反應過來,颯太用力推開,甚至體格比颯太強健的夏輝也料不到對方的力氣,整個人踉蹌地往後退。颯太利用空位從茶水間跑出來。

 

「等一等!」夏輝叫出聲。

颯太沒有理會,頭也不回地跑進走廊盡頭的無障礙洗手間,一路上只餘下慌亂奔逃時灑在地上的咖啡。

 

 

Afterword

Please drop by the Archive and comment to let the creator know if you enjoyed their work!